“倒带人生。”
虽然很麻烦，并且下文都会简写成“上古纪元”，但我们还是应该把《魔法门之英雄无敌：上古纪元》的名字叫全。这个拗口的长难名字，有助于提醒我们，这个系列曾有过悠久的历史，同时又遭受过沉重的劫难。
正如系列魁首之大名，《魔法门之英雄无敌Ⅲ》以后的历任“英雄无敌”，似乎总免不了与死亡的阴影同行。《魔法门之英雄无敌Ⅳ》干倒了老东家New World Computing，《魔法门之英雄无敌VI》干倒了Black Hole Entertainment，《魔法门之英雄无敌Ⅶ》让Limbic Entertainment彻底一蹶不振。
什么？你说这些工作室你连听都没听过？那就对了，如果“英雄无敌”给力，你便不会发出这样的疑问——我们换个角度，Owlcat Games大家应该有所耳闻，最近的《苍穹浩瀚：奥西里斯重生》正好刷过一次脸，以前的“开拓者”系列也很有名头。
你是否好奇过，为什么《开拓者：正义之怒》里，会有一个猴版“英雄无敌”的战棋玩法？很简单，因为Owlcat Games的几位主创，最初都是从Nival逃出来的难民，而Nival正是当初那个用《魔法门之英雄无敌V》，救系列于水火的工作室。
每当有人说，电子游戏是一个以热爱为正义的行业，我都会想起“英雄无敌”，还有它身后的累累白骨。现实的引力总是很沉重，如果只靠理想和热爱就能成功，那么世界上的许多奇迹就不能算是奇迹，而应该是自然的因果。
事实上，“英雄无敌”这套特异的玩法类型，已经被市场淘汰。
它无法与跑团规则的RPG竞争，更不可能触及开放世界和ARPG的量级。不管是系列正统的折戟沉沙，还是1C工作室和《国王的恩赐2》的曲线救国，所有试图将其规模化，或进行玩法融合的尝试，都已宣告失败。
而这一切的一切，最终都导向了“上古纪元”——一个极度激进的复古作品。
不像绝大多数的跨代续作，它完全不愿意抹去原作的棱角，锐利之处仍旧锐利，粗糙之处仍然粗糙……如果不是改了美术资产，我甚至觉得，自己好像就是玩了一个打Mod的《魔法门之英雄无敌Ⅲ》。
那么问题来了，《魔法门之英雄无敌Ⅲ》玩起来又是一种怎样的体验？明确地说，以现代玩家的视角来看，那是一种相当古怪的体验。首先，它是一种棋——这并不是一句废话，在战棋游戏的长河中，棋的要素始终在不断弱化，或者说，是在软化。现在的战棋游戏，与其说是棋，更多应该是战，是对战斗和战场的模拟。
具体的表现之一：玩家不会再因为自己的失误，而永久性地丢掉自己的棋子。但“上古纪元”的体验就很老派——它是一个从头到尾，一切以棋子的计算得失为核心的游戏，尤其在高难度下。
这里尝试复盘一把经典的“英雄无敌”式对局。
首先，你需要选择自己的首发英雄，根据这个英雄的特点，制定整场游戏的策略方向：优先升级哪些功能建筑、以哪些单位作为战斗主力、如何培养英雄的技能组合、游戏后期的战力上限等。相当于选择了一个初始职业的模板。
英雄有不同的特长。一些可以强化特定的兵种，或使用特定的增强法术，另一些可以提升军队整体的攻防速度，又或是增幅大地图上的行军距离，还有一些则是高效的后勤和侦察人员。此外，“上古纪元”还额外增加了以打击技能见长的英雄。
大致来说，当选择骑兵特长英雄时，你的战略和战术目标，就应该以提高骑兵的战力为第一要义。战略上，主城建筑的资源，应当优先倾向骑兵的生产建筑，以及强化骑兵战的相关律法。
战术上，也就是真正“下棋”的环节，你需要不惜一切代价，保住你的骑兵，压低其战损。就像在象棋的某些残局里，一定要保住马一样。积累的骑兵越多，骑兵英雄的特长就越显著，从而形成一种战力上的乘区，最后反映在决战中。
这意味着，你必须随时做好牺牲其他棋子的准备——对现代战棋玩家而言，这是一个非常反直觉的设计。
在过去的“英雄无敌”系列里，如果玩家不会分兵骗反，是无法击败高难度AI的。而“上古纪元”更甚，假如不会这些进阶操作，可能连普通难度都是如履薄冰——至少目前“抢先体验”阶段如此。它似乎对新玩家的入门需求不太上心，此即本作最大的复古之处。
兵种的堆叠和分队，是独属于“英雄无敌”系列的有趣设计。你招募50个农民，这50个农民会堆叠成一个单位。假设农民伤害值为1，生命值为2，那么50个农民就会组成一支伤害值为50的单位——但同时，单个单位的生命值却仍只有2点。
假设农民部队受到50点伤害，那么就会有50除以2，即25个农民阵亡，单位的总伤害量也会对应减少25点。当然，这只是最简单的模型，在实际结算时，还需要纳入很多变量，比如单位的攻防数据、英雄的特长技能、法术和地形的增益……
既然可以复数堆叠，那么自然也可以单个拆分。从这点出发，才能显出“英雄无敌”式战棋的醍醐味来。
我们再假设，一支部队，同样由50个农民构成，但分成了2个单位。一个单位由49个农民构成，另一个则只有1个农民。部队的总伤害量和总生命值仍然不变，为50和100点，但是，多出的那一队农民，会让你多一次承受伤害的机会——和原先相比，等于翻了整整一倍。
此时，如果我们再受到单次的50点伤害，损失的就不再是25个农民，而只是那1个挡刀的农民。剩下49个农民，可以回击49点的伤害，而非此前的25点。简单总结，一次分兵，至少保住了48生命值的农民，同时额外提高24点农民的伤害，等效提高了96%的部队价值。
而这仅仅是一场战斗的效果。就长线而言，分兵带来的数学增长，是指数级的。仔细想来，这一设计无疑非常激进——如果不掌握相关的技巧，新手和进阶玩家的差距，往往也是指数级的。这一点已经结结实实地反映在了“上古纪元”的难度上。
假如你是刚接触系列的玩家，那么请按部就班地选择入门难度。“英雄无敌”的玩法与众不同，不要对自己的策略游戏阅历抱有任何幻想；如果你是从《英雄无敌3》一路走来的老饕，也不建议上手就是200%末日难度，否则免不了被打得头破血流。
“上古纪元”的AI倍率并不算高，但配合上文提到的指数增长特性，其成长速度会变得相当恐怖。不仅仅是敌对势力的军队，这游戏的中立野怪同样会随时间增长。如果前期没有做好规划，你甚至有可能连家门都出不了。
系列的地图都是分块的，不同的地块间会有一支负责守门的部队，只有击败这支部队，你才能获取下一个地块的资源和产能。这一设计的本意，是控制敌我双方的发展节奏，确保玩家无法滥用大地图的资源优势，而是利用手头现有的棋子，阶段地解开当前区域的发展困局。
但在高难度下，这一设计往往会产生不可预料的化学反应。
比如Demo版本中出现过一种奇异的景象——末日难度的电脑反而比不公平和困难更简单，因为在200%难度下，AI就算作弊都打不过这些守门的怪物。它们出不了门，就不会对玩家产生任何威胁，反倒是给了玩家安心发展的余地。
“抢先体验”版本更新了将近50张随机模板，基本解决了这种啼笑皆非的整蛊情况。但在部分地图——尤其是在单英雄模式里，双方仍有可能几十回合都碰不了面。困在初始地图，资源和产能不足，积攒不了足够的实力。打不过，就只能发育，但缺少第二块区域的资源和产能，发育的速度又不及敌人的增长，于是恶性循环，最后彻底弃档。
非常遗憾，在校对稿件的当天，游戏快速跟进了降低前期难度的平衡补丁
此时，系列的又一独特之处，开始显现出来。虽说是一种棋，但“上古纪元”同时又兼有一种类似Rogue游戏的随机失衡体验。也许，正是在这种“一步错，步步错”的高压挑战下，人类偷奸耍滑的终极智慧才得以体现。
这里蕴含着一条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——每一个能把你虐到怀疑人生的游戏，背后总有几个嫌它还不够难的高手。“英雄无敌”系列向来极难平衡，而系统历代最多的“上古纪元”，尤其是一颗烫手山芋。
一些司空见惯的设计，到了“上古纪元”里，就开始莫名地沸腾起来。比如本作的专注点系统，其本质就是通过攻击和受击，积累释放技能的通用能量。然而，一旦搭配上系列核心的分兵玩法，事情就变得有趣起来。
再假设，50个农民，近战一次的专注值积累是2。此时，我们将其平分成7队，也就是游戏中最大的军规规模，其造成的总伤仍然不变，而攻击次数被提升到了7，这就是14点专注值，完全足够玩家在回合内，多释放一到两次的技能。
在此基础上，如果我将农民升级，让他们的草叉可以连续攻击两次，那这就是整整28点专注能量，此时能量基本已经无限——你可能发现了，不管设计师原先的想法有多谨小慎微，最后都会被分兵堆叠的底层逻辑不断放大，真正的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可以想见，这种系统之间咬死到极致的游戏，其实并不适合大多数玩家。就像开头提到的，针对系列的现代化、规模化的尝试，要么叫好不叫座，要么既不叫好也不叫座，最后都以失败告终。类似的例子，还有隔壁ACT圈的“忍者龙剑传”。
如果把系列最引以为傲的东西，都改得面目全非——哪怕那都是艰深的、不太讨人喜欢的东西，甚至是让人感觉到迂腐而不思进取的东西——它还能叫“英雄无敌”吗？注定会有所不同吧。
好在，对这些老登游戏的真正享受者来说，以上的不自信其实都不存在。当我在200%难度下，击败数倍于我的大军时，我并不会去想，游戏是不是哪里亏欠过我什么。我的脑子里只会有一个想法：我做到了，我真牛逼。
很牛逼了
因做困难的事，而获得高级的享受，不应该成为某些受死游戏的特权，甚至也不应该成为电子游戏的特权。在现实中，挑战困难且看似无意义的事，也应该是一种值得尊重的爱好。
我仍不觉得“英雄无敌”系列会有真正意义上的续作。“上古纪元”已经是这个系列最为凝练、最为恒久的状态，就像一颗天然透亮的琥珀。任何人为的后天雕琢，都是一种矫饰和破坏，很可能得不偿失。
在游玩这些工艺古老的现代作品时，我时常会被一种虚无所笼罩。落后而低效的事物，终究会被现代而高效的事物所毁灭、淘汰。这并不妨碍人们重新拾起这些死物，再将它们化为浪漫的精神和符号——但这是否真的有意义？
如果你所能做到的最好，就是让作品尽可能保持它最好的“遗容”，那么喜欢玩《魔法门之英雄无敌Ⅲ》的人，为什么不继续回去玩《魔法门之英雄无敌Ⅲ》呢？每到这种消沉的时刻，我都会想起一部叫《最后的武士》的电影，电影的结尾处，有两句这样的对白：
“告诉我，他是如何死的。”
“（不，）我会告诉你，他是如何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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